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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瓣9.5分的韩国真人秀《意外的旅程》,因为主角是尹汝真,非常好看。五集一小时左右的节目,拍尹汝真在洛杉矶参加奥斯卡(她是颁奖人)前后的八晚九天,导演是憨朴的罗䁐锡,扮演经纪人角色的是顽童/叔味兼有的李瑞镇。前来拜访的“尹汝真的朋友们”,每位都个性十足,凝聚成让人舒适的氛围。

真人秀是策划、筛选后的真实。不管剪辑如何高明,成败都在于人。76岁的韩国女演员尹汝真,就是那个决定节目质量的关键人物。

《意外的旅程》拍她的日常,在那栋租来的大房子里吃饭、聊天、会友、拉伸、喝水果奶昔。尹汝真来洛杉矶主要是工作,但是工作部分拍得不多。奥斯卡上的表现也有拍到,可尹汝真并不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,连续两届奥斯卡走台都行出错误路线,不参加各种晚宴和派对,结束后只想回家,和朋友们一起吃一碗泡面。

这档节目里的尹汝真也很少谈演戏。大概说起过两次,一次是关于这个工种:“演员不是艺术家,是干体力活的,还要融入感情,真是极限职业啊。”还有一次讲她作为演员的认知,知道自己的优势,也清楚局限所在:“无法给人新人般的新鲜感。”不过面对身边比她年轻很多的同事,她还是会补充说明,给大家信心:凡是活着、有想法的人都会有烦恼,即使这样,人生还是值得好好过啊。

撇开演员的专业,勉为其难参加颁奖礼、脱口秀和平面拍摄的尹汝真,却和演员尹汝真一样迷人。

日本有树木希林,韩国有尹汝真。这样的老太太,光是看她们生活就让人心情愉快。有趣的人就是这样,就算上了年纪,也不会被年龄困住。她们的身体里住着很多个人,少女、、母亲、情人、妻子、长辈、同事、智者、女祭司……她们还有东亚年长女性的一种独特魅力——再怎么厉害,也时常流露出老祖母无条件的慈爱,天生一副关注、关心人的好心肠。尹汝真会像老朋友那样,对着镜头(其实是摄影师)比个手势,让他快点吃饭。觉得自己可怜的时候,也会像哄孩子般地抚慰自己,“哦哟,那么老了还要这样辛苦”。

尹汝真有自己的节奏和挑剔,但绝不会给旁人添麻烦。她大啖碳水,一点也不像女明星和东亚讲究健康的老太。但她又要吃很多水果,每天清晨都会做运动以保持体力,符合女明星的自律守则。她开心时哈哈大笑,被指出参加活动紧张时露出不屑的表情(其实还是有点紧张);疲惫的时候不掩饰疲态,背更弓了,默默上楼睡觉躺下,吐槽年老就是会有诸多不便。

种种的特质混合,让尹汝真成为鼓舞后辈的存在。她让人觉得,只要够努力,诚实地对己待人,或许老了就能变成这样魅力四射的老太太。老朋友金静子说,“尹汝真让我觉得,这个年纪了(金静子67岁)还可能有好事、新事发生。”

和尹汝真有关的物事都因她而闪光。她的家常睡衣可爱,微笑项链和星星钻石耳钉可爱,一头稀松(但是懂得打理蓬松)的银发可爱。试了一下她爱喝的水果奶昔配方,果然好喝。最主要的是,聚拢在她身边的人可爱。尹汝真了不起的地方,在于她看似毫不费力,就能营造一个好的人际交往氛围。

她吸引和她相似的人。67岁的动画人金静子是个妙人,长相朴素,成就斐然。其人就像动画片里的赤子,对人对事充满好奇,诚心待人,内心是个雀跃的小姑娘。但小姑娘未必有她这样的定力,认准一项事坚持一生。金静子拿了好多艾美奖,还有持续努力的动力,因为“还没做出心目中最好的那部动画”。

和尹汝真打交道的人,不管什么个性和职业,在她面前都会显露出真实的一面。因为她很真实,对生活习惯、食物的口味和时尚品位真实,对其他的电影和演员评价真实,不像大部分的圈内人,早已熟谙表达好恶时的漂亮场面话。

借用朴赞郁新片《分手的决心》里“山与海”的比喻,尹汝真就是山一样的人物,坦坦荡荡,对周围的人来说始终是可靠的角色。你永远可以指望从她口中听到真实的看法,何况这些看法洗练朴素,沁人心脾。尹汝真周围的人(和我们),多少希望从她口中得到对人生有帮助的金句。她也不负所望,多次提到的有这么一句:“我不会提前做规划,因为做了也没用。”

尹汝真出道时起点颇高,嫁给歌手、画家赵英男后移居洛杉矶,遭背叛后携子又回到韩国。经过这一段,她的演戏机会变少,年龄增长却不停脚。

大致了解她的人生,才会明白“不提前规划”的意思是只要有工作,单亲妈妈尹汝真都会接。从前是为了养活两个儿子,后来知道,“人生多多尝试总不会错”。

六十岁以后尹汝真的境遇变好。韩国的影视行业突飞猛进,进化到可以接受和欣赏年长女演员的年代。

在这样的时代,尹汝真这样的老将才能充分地显示出价值。撇开演技,她对行业了如指掌,懂得如何推动链条的运转。在片场,她提醒别人配合工作人员的要求佩戴话筒,“尽力配合的话进度才会快”。她讨厌长时间的候场,因此很想拍克林特·伊斯特伍德的电影。“听说他一天只工作五个小时,一条就过”,说着露出向往的表情。同时她也非常理解年轻导演尽善尽美的心意,若碰到精雕细琢的也愿意配合,只是“七十岁后不想接需要妆发的角色了”。

尹汝真把韩国电影的快速崛起,归因于这个国家备受压抑后的坚忍力量在电影里体现,“就像我们韩国人唱歌也很大声”。

而她自己就是这种力量的化身。尹汝真在奥斯卡现场偶遇她非常喜欢的女演员奥莉维亚·科尔曼,告诉她自己是从英剧《小镇疑云》(和大卫·坦南同出演)开始认识她的。国内观众对科尔曼的关注也大致始于那个时期。同时期进入视线的,还有《三块广告牌》的弗兰西斯·麦克多蒙德和尹汝真本人。

这三位上了年纪的女演员,都属于个人魅力很强,本色出演就能经受大银幕的检视,同时还具有出色演技的。

她们都拥有突出的人类好品质,比如顽强、坚忍、好心肠以及丰富的内心世界。尹汝真说自己不擅长拍硬照,但是在杂志拍摄现场,她展示了自己擅长的部分——多变的内心活动和自然流露的外化表现。

她的脸,即使在摄像机里出现茫然或是情绪转换间隙的不定神态,定格之后仍然很有力量。就像云朵飘过大山,每一刻都独一无二。

当地时间2022年3月27日,尹汝真将奥斯卡最佳男配角奖颁给出演《健听女孩》的听障人士特洛伊·科特苏尔,并用手语告诉他获奖。人民视觉 图

作为演员的尹汝真,年老以后出演的角色都有同一种底色:奶奶,且大都是有儿孙辈,没有伴侣,非常孤独的奶奶们。《酒神小姐》里的老妓、季春奶奶、《米纳里》中的姥姥皆如此。她们带着旧时代的顽强生命力进入新时代,给身边人带去的安慰多,自己所获的安慰少,然而她们并不在意。她们来到世上的使命是“渡人”,不怨恨命运悲苦,还能活得有滋味。

尹汝真谦虚地说,自己永远不会再有新人的新鲜感。但她有大银幕所需要的神秘。即使观众满有把握,尹汝真扮演的“奶奶”一定有奶奶的慈爱品质,依然很难预测角色的下一步行动。

她演的“奶奶”不等同于内心贫瘠。节目里尹汝真好几次提到背台词的困难,“没办法,只能下功夫死背”,从来不说揣摩角色、进入角色的困难。这是因为,尹汝真作为演员和一个人的天赋,在于她总是能够理解他人。因为自己有足够丰富的内心,所以很能体会他者内心的罅隙,然后用自己的内心撑大角色的内心,为角色注入神秘的气息。

名为《意外的旅程》,其实并无真正的意外发生。尹汝真以非常稳定的情绪迎接朋友的来来往往,豁达又投入地走过八晚九天的这段人生。这种好似她人生缩影的节目,真是酷暑里的一片清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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